暗影与救赎,卡拉瓦乔,那个用画笔撕裂黑暗的
如果说艺术史是一场绵延千年的盛宴,那么米开朗基罗·梅里西·达·卡拉瓦乔,就是那个踹门闯进来的醉汉,他浑身酒气,腰间别着匕首,身后跟着一群浪荡子和妓女,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在墙上画出了能让人灵魂颤栗的画面,这个意大利画家只活了39年,却像一颗陨石撞进了文艺复兴末期那温柔祥和的黄昏。
卡拉瓦乔出生在米兰附近的小镇卡拉瓦乔,这名字后来成了他的代号,他6岁丧父,少年时便进了西蒙尼·彼得扎诺的画室学艺,可米兰对于一个野心勃勃又脾气暴躁的年轻人来说太局促了,1592年,他兜里揣着几个铜板跑到了罗马,彼时的罗马,是艺术家的修罗场和朝圣地,米开朗基罗的西斯廷天顶画还挂在上面,拉斐尔的壁画还在梵蒂冈的墙壁上闪耀,而卡拉瓦乔,只是一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穷小子。
但天才不会永远被埋没,只是出场方式往往比较狼狈,卡拉瓦乔画了一幅《捧果篮的男孩》,画中少年眼神慵懒,嘴角带着一丝暧昧的笑意,果篮里的葡萄新鲜得还挂着水珠,叶子却被虫咬得千疮百孔,这幅画和其他几幅静物画,被美术经纪人瓦伦蒂诺看中,他开始接一些宗教题材的小订单,直到1599年,机会终于来了——圣路易吉·德·弗朗西斯教堂请他为孔塔雷利礼拜堂画两幅关于圣马太的壁画。
就是这两幅画,把卡拉瓦乔的名字钉在了艺术史的柱石上,他画的《圣马太蒙召》里,基督和圣彼得从右侧的暗影中走来,伸出的手指像一道闪电,指向坐在桌边数钱的马太,没有光环,没有天使,没有传统宗教画里那套金光闪闪的排场,而是一个真实的、带着生活烟火气的酒馆场景,画中人物的脸不是圣徒的脸,是罗马街头的贩夫走卒,甚至是妓女和乞丐,当这幅画挂上去的时候,整个罗马宗教界炸了锅,教会觉得他玷污了神圣,艺术家们却深受震撼,因为他的光太真实了——不是柔和的圣光,而是一束从黑暗里劈进来的强光,像舞台上的聚光灯,把人物从浓重的阴影里生猛地拽出来。
这就是卡拉瓦乔最标志性的“酒窖光线法”,他是一位极端的光影魔术师,在他的画里,黑暗不是背景,是存在感极强的实体;光不是装饰,是一把手术刀,他把人物置于巨大的、几乎无法挣脱的黑暗之中,只让一束光精准地照在脸、手或某个物件上,这样产生的戏剧张力,比任何华丽的构图都要直击人心,你甚至可以想象他在昏暗的画室里,为了研究光影的真实效果,点一盏灯,让模特在黑暗中站着,然后猛地掀开窗帘,那些千锤百炼的明暗交界线,成为后来巴洛克艺术的核心语法,直接影响了伦勃朗和维米尔。
但最让人着迷的不是他的技术,而是他画中的“人”,在他的《圣母之死》里,圣母玛利亚不再是升天时庄严神圣的姿态,而是一个溺水而死的普通女人,浮肿、苍白,赤着脚,躺在一张粗糙的木板床上,围绕她的使徒们不再是俊美的圣徒,而是一群悲伤、疲惫的真实人,据说这幅画用了河里捞起来的一具女尸做模特,教会震怒,立刻拒绝接受,但在我们今天的眼光看来,这正是卡拉瓦乔最伟大的地方——他把神变成了人,把圣人画成了我们身边会哭会痛会死的同类。
现实中的卡拉瓦乔,和他画中的世界一样充满暴烈与悲剧,他脾气火爆,随身带剑,动不动就和人打架,1606年5月28日,因为一次球赛赌注的争执,他和一个叫拉努乔·托马索尼的年轻人打斗,失手杀死了对方,这一剑,成了他命运的转折点,他被罗马法庭判处死刑,从此开始逃亡生涯,他逃到那不勒斯,又逃到马耳他,甚至加入了马耳他骑士团,以为能靠画功洗白身份,但在马耳他他又醉殴了一名高阶骑士,被关进了地牢,再越狱逃到西西里岛,一路逃亡,一路画画,那些逃亡时期的作品,如《以撒的牺牲》《大卫和歌利亚》,光影更加暴烈,情绪更加强烈,仿佛他能感觉到死神就在自己身后一步之遥。
他画出了最震撼人心的《手提歌利亚头的大卫》,画中的大卫,没有胜利的喜悦,而是以一种怜悯的、几乎痛苦的眼神看着手里那颗滴血的头颅,而那颗头,是卡拉瓦乔自己的脸,他把自己的死相画进了画里,割下自己的首级,挂在年轻英雄的手上,这是一种赎罪的姿态,也是一种极致的自毁倾向,他大概已经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了。
1610年,卡拉瓦乔得到教皇保罗五世的赦免令,他立刻收拾行囊,带着画作乘船北上回罗马,但船没能把他带回故乡,他在托斯卡纳的艾尔科莱港口身染热病,7月18日孤独地死在了沙滩上,年仅39岁,随身的画作和财物被洗劫一空,他被埋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乱葬岗里,连一块墓碑都没有。
几百年过去了,卡拉瓦乔不再是一个杀人犯、酒鬼、争吵者,他成了“现代绘画之父”之一,今天的美术馆里,他的画前总是站满了人,人们被那从黑暗中撕裂出来的光线震慑,被画中人物真实得令人心碎的眼神击中,他一生都在黑暗中挣扎,却留下了最明亮、最刺痛人心的光,如果他还活着,也许仍然是个坏人,是个不可救药的恶棍,但他画出了比他本人更真实、更不朽的东西,那就是艺术的全部意义。
